中共領導階層的「耳目」──從新華社《內部參考》資料庫看起
中共建國後歷史的研究，長期受限於冷戰環境與中共內部檔案的封閉，早期學界多參考中共公開報刊、官方文宣與政府編纂的黨史文獻、地方志乃至文史資料等。[1]儘管其中有部分出版品屬未經刪改的原始文獻集，但更多的是作為政治動員與政策宣傳服務的工具，對政策推行引發的負面影響、社會矛盾，未必如實揭露，或經多重審查過濾或掩蔽。研究者需抽絲剝繭，搭配不同材料交叉比對，方得穿透官方敘事，辨識政策推行中產生的實際問題，以及中央政策在地方的實踐情形。
在缺乏原始檔案的情況下，學界亦常藉由人物日記、回憶錄、傳記乃至口述史補充細節，但這類個人敘事不免帶有主觀立場與記憶偏差。加之這些材料多來自黨政軍要員，雖能呈現中上階層的視角，卻難以窺見一般百姓的觀點。
作為中共的敵手，國民黨旗下情報機關在徵蒐、保存中共不同時期文獻資料不遺餘力。雖在戰爭轉運過程中散失部分，但仍有不少在戰後隨軍遷臺，使得臺灣在中共史研究上具備獨特優勢。這批文獻遷臺後分散各地典藏，包含收錄黨政高層資料的「大溪檔案」（後移入國史館）、陳誠為整編江西剿共時期蒐羅的中共史料所建的「石叟資料室」（現可於郭廷以圖書館參閱數位化檔案[2]），以及藏有中統局蒐羅中共相關部門檔案的「薈廬資料室」（後為法務部調查局特藏室，現可於近史所檔案館參閱數位化檔案[3]）。[4]當中不乏中共內部的決策報告或通訊文件等未出版的珍貴資料，是研究中共早期發展不可或缺的瑰寶。[5]然而，這批資料的時空跨度高度集中1949年以前。相較於佔據地緣與政治之便的香港，臺灣受限於兩岸對峙與政治隔絕，對1949年後中共史料的獲取日益艱難。這使臺灣學界在中共政權建立後的政局演變與社會控制等課題上，因面臨材料斷層而難以深入。
在此背景下，《內部參考》這類原屬機密傳閱的內參資料，在海外各大圖書館的蒐整後得以重見天日，進入學術視野。這也為觀察中共體制內資訊流動與治理實況提供有別於官方宣傳的內部視角。
由宋永毅先生主編之「新華社《內部參考》資料庫」，系統性地收錄了1949至1985年間的《內部參考》全文內容（惟惜文革期間至1980年代部分期數從缺）。宋先生本著學術共享的理念，讓這批過去難以觸及的黨內機密通訊資料，得以通過更便利的方式查用，也為1949年後的中共史研究開拓一條探索基層治理的新取徑。
《內部參考》由新華通訊社（簡稱新華社）於1949年9月創刊，是專供中共領導幹部閱讀的內部機密刊物。其主要功能在於彙整地方資訊與海外情報動態，讓統治階層掌握國際情勢與國內各地輿情，作為判斷決策的依據。
《內部參考》創刊伊始，承襲過去紅色中華通訊社（簡稱紅中社，即新華社前身）攔截國民黨中央社與海外電訊的作法，多刊載其抄收的國內外電訊摘要。[6]
1949年9月22日發行《內部參考》第1號。
其中刊載五篇內容皆為抄收臺北、廣州中央社及東京合眾社之電訊。。
直到1950年5月起，《內部參考》才逐漸加入國內地方資訊，呈報基層的聲音，使初掌政權的領導者得以掌握各地施政情況與社會反應。這也使它與新華社更早發行、專載海外通訊的《參考消息》形成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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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工商界對稅收公債反映〉，《內部參考》第142號，1950年5月11日。
自此時起《內部參考》陸續開始報導地方對政策的回饋。《內部參考》第142號所刊載的三篇內容皆為長沙工商業、手工業經營與徵稅的情形，同時記錄當地工商界人士對政府稅收及公債造成負擔過重而提出的諸多不滿。
相較於為黨宣傳的公開報刊，《內部參考》提供的內容更為隱密，涵蓋了許多未曾公開的資訊，包括天災人禍、社會動盪、官員腐敗，以及民眾對政策的不滿等負面且敏感的消息。這些材料為研究者保留了探索基層實況與內部爭論的線索。若要理解地方對中央政策推行的回饋，以及訊息在傳遞過程中的實際運作與互動，《內部參考》無疑是具有指標性的重要史料。
以中共教育部自1952年5月起，在全國農村、工廠推行的「速成識字法」為例，《內部參考》呈現的內容就明顯有別於官方報紙的公開報導。1950年代初期，解放軍西南軍區文化教員祁建華（1921-2001）發明「速成識字法」。他以注音符號為輔，配合漢字字形、字義、發音的特點進行教學。這種方法號稱能讓一般人在學習150小時後，便能適讀1500到2000個漢字。[7]據官方報紙如《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稱，該政策實施後，便在各地屢傳「捷報」，成效頗彰，廣受民眾好評。
南昌市職工業餘教育委員會鄒禮化，〈南昌市推行速成識字法獲得成績〉《光明日報》，1952年7月4日，第2版。
此為南昌市負責推動「速成識字法」的單位投書，展示其教學成果：在70小時的教學後，讓染織廠學員平均識字從288字，提升至人均識得1468字。「速成識字法」在學員間亦是佳評如潮，南昌市辦的教學計畫亦如火如荼的擴大開展。
《人民日報》，1952年8月16日，第3版。
該版刊有3篇關於「速成識字法」在各地的實施成效，無不予以正面評價，描繪出各地民眾積極主動、勤於學習的情形。
解放軍畫報社，〈”速成識字法”的創造者〉，《人民畫報》，1952年第3期（1952年3月），無頁碼。
然而，同時期《內部參考》對「速成識字法」施行情況，卻呈現截然不同的風貌，言之鑿鑿地指出該政策在各地執行上的諸多問題。首先是地方政府的消極應對，尤其是在各地農工生產掛帥的目標下，儘管中央下令動員掃除文盲，地方領導及廣大勞工仍視經濟生產為首要任務，無暇在識字運動上多費心思；而文化教育部門在制定計畫時，往往過於躁進，急於向上提報亮眼的數字成績，卻忽略基層缺乏師資和經費的現實，致使計畫與實務脫節。
此外，因追求「速成」，壓縮教學時間，許多訓練未全的教員倉促上陣，有時讓學員誤以為學習注音符號即可，成了只識讀音不識字的半調子；或自編複雜口訣記憶法，學員落得只記口訣卻不認字的識讀障礙。這種急於求成、忽略長期記憶與複習規律的教學方式，使人們陷入速記速忘的惡性循環，學習成效大打折扣，也降低農工群眾學習識字的意願和士氣。
利用「速成識字法」進行全文檢索，光是1952年中到1953年初《內部參考》就刊載十多篇各地推行「速成識字法」過程中產生的問題。此處列出瀋陽、陝西、西北、東北、天津等地的報導。
《內部參考》所記錄的，正是這些政策推行過程中浮現的問題和困境，更體現出中央理想與地方執行、現實資源及大眾認知間的落差。相較於官方報刊中常見上下一心、政清人和的昇平景象，這類內參資料較能還原政策施行中不為人知的細節和複雜性，而這也正是其獨有的史料價值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內部參考》並非中共政府體制內唯一的「內參」材料。自中共建國以來，逐漸形成多層級、多管道的內部資訊體系，不同部門與層級各有其內部發行機制與刊物。光是新華社就發行了各種機密層級的內參刊物，諸如《參考消息》、《參考資料》、《國內動態清樣》等。此外，中共各部門也有屬於自己的內參刊物，如中央宣傳部的《宣教動態》、統戰部的《零訊》等，根據不同部門專業需求所設計的內參刊物。[8]
其次，《內部參考》揭露基層社會問題，從而讓「下情」得以「上達」的實用性功能，並非始終如一。1953年實施省市級黨委審稿機制後，基層官僚問題的揭露程度受到限制，削弱記者針砭地方施政的力道。[9]反右運動到大躍進期間，在政治壓力與政策導向下，部分報導更配合官方論述浮報的農業生產數據，使其由原本偏重「下情上達」的情報資料，逐漸轉向具「上情下達」色彩的內部宣傳工具。[10]此種在如實呈報與迎合上意間的反覆拉鋸，正體現出《內部參考》這類內參刊物在極權政治體制運作中，無可避免的內在矛盾。
另一方面，《內部參考》的撰稿記者多為城市知識青年，受限於採訪條件與資訊來源，其報導往往呈現城市中心視角；對鄉村社會的掌握，則多仰賴地方機關提供的書面材料，而非實地調查，難免產生城鄉資訊偏差。[11]
有鑒於此，研究者不能將《內部參考》單純視為揭露真實地方內幕的窗口。實際上它仍是在權力結構與訊息傳遞機制之下，通過記者與中下層幹部蒐整、編寫、篩選，最終向高層幹部呈報的結果。其內容與功能定位，亦深受撰稿者背景、編輯權限與政治時勢影響。
儘管存在上述限制，《內部參考》仍是理解中央與地方之間資訊往返、民間對政策回應的重要材料。它不僅為研究者補充公開報刊未見的空白，也有助於深化對中共決策過程與治理結構的理解。許多過往難以窺見的基層反應與政策推行細節，皆可在其中尋得線索，為相關研究提供進一步探究的可能。
三、「內部參考」資料庫查用指引
1.填寫調閱單
如欲查用新華社《內部參考》資料庫，請先至郭廷以圖書館填寫調閱單如下，提交館員申請調閱。
2.至本館二樓專用單機電腦查閱資料庫
申請完成後，請隨館員至二樓專用電腦，開啟《內部參考》資料庫，即可開始瀏覽查用。
本館二樓單機電腦區
請點選電腦桌面「內部參考」資料庫程式，即可立即使用。
3.瀏覽與檢索功能
《內部參考》資料庫在介面及功能上，與中共史研究者熟悉的「中國當代政治運動史數據庫系列」[12]雷同。左側目錄選單除了宋永毅先生親撰的導言與資料庫使用說明外，便是依時間排列《內部參考》各期內容。1949年9月創刊第1期到1965年1月第3694期收錄相對完整，其後至1985年間則缺漏較多。展開各層依時間點選，即可於右側瀏覽全文內容。
目錄選單及閱覽區
上方橫列選單則提供主題詞、國內外國地名、人名、時間及全文等多種檢索途徑，使用者可依需求查詢人事時地物，並可搭配布林邏輯收束檢索結果。檢索結果將於下方視窗列出篇名，點擊即可開啟閱覽視窗瀏覽內文。
檢索方式圖解
💖溫馨提醒💖：本資料庫僅支援簡體字檢索，不提供繁體字查詢。輸入任意關鍵詞時，務必多加留意字形差異，以免因檢索不得而錯過關鍵史料。
4. 列印
如需列印相關內容，建議先將所需篇章（含發行時間與期數）複製至 Word 文件。文件整理完成後，請攜帶個人證件至一樓櫃臺換取列印卡，館員將指導列印操作方式。列印費用為每面2元，列印完成後，請攜列印卡至櫃臺換回證件，並依統計金額付款。
💖溫馨提醒💖：如需本館開立列印費收據，請於付款時告知櫃臺館員。
結語
作為中共體制內的重要內參刊物，《內部參考》既保存部分相對真實的基層紀錄，也折射出權力結構與資訊篩選機制的運作邏輯。本館新訂新華社《內部參考》資料庫，大幅提升研究的便利性。學者不僅能藉此追蹤特定議題在不同時期的變化脈絡，更可重構中共中央與地方之間的資訊互動過程。誠摯歡迎中共史、冷戰史及戰後東亞研究等相關領域之學人蒞臨本館查用，共同開拓更細緻而立體的中共史研究。
📢號外加碼📢
1.
人民日報1946-2012.5電子版資料庫
*需設定proxy，於Firefox瀏覽器輸入資料庫網址：https://pdas.egreenapple.com，方可連線使用。
2.
光明日報（1949-2018.12）圖文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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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中國當代政治運動史數據庫系列（含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中國反右運動數據庫、中國大躍進-大饑荒數據庫1958-1962、 中國五十年代初中期的政治運動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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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讀秀中文學術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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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超星電子書（Chinamaxx）
*需設定proxy，於Firefox瀏覽器輸入資料庫網址：https://portal.chinamaxx.net/，方可連線使用。
6.
超星－－文史資料（限館內閱覽）
使用方式請參〈館藏查用指南：第一次查閱《文史資料》就上手！〉，中研院近史所郭廷以圖書館學科資源部落格，發表時間： 2025/03/31。
7.
郭廷以圖書館數位典藏系統：特色典藏──石叟資料室（限館內閱覽）
使用方式請參〈郭廷以圖書館數位典藏系統：特色典藏──石叟資料室〉，中研院近史所郭廷以圖書館學科資源部落格，發表時間： 2024/04/26。
8.
近史所檔案館館藏檢索系統（含法務部調查局特藏資料）（限近史所檔案館閱覽室內使用）
9.
ArchivesUnbound: General George C. Marshall's Mission to China, 1945 -1947
11. Records of
U.S. State Department’s Division
of Chinese Affairs（1944-1961）
配合本期資源介紹，本館亦推出圖書館數位典藏網線上主題展✨「近代中國的識字教育與掃盲運動」✨，歡迎各位入館參閱！
[1] 有關郭廷以圖書館典藏之《文史資料》，可參見〈館藏查用指南：第一次查閱《文史資料》就上手！〉，中研院近史所郭廷以圖書館學科資源部落格，發表時間：
2025/03/31。
[2] 有關郭廷以圖書館典藏之「石叟資料室」數位典藏，請參閱〈郭廷以圖書館數位典藏系統：特色典藏──石叟資料室〉，中研院近史所郭廷以圖書館學科資源部落格，發表時間：
2024/04/26。
[3] 近史所檔案館藏法務部調查局特藏資料，請參見〈法務部調查局特藏資料〉，近史所檔案館館藏介紹，https://archives.sinica.edu.tw/project/p57，最後參考日期2026/02/23。查檔路徑：檔案館館藏檢索系統>>館藏瀏覽>>全宗瀏覽>>機關團體>>530法務部調查局特藏資料，歡迎學者同道至近史所檔案館閱覽室查閱。
[4] 黃文德，〈法務部調查局特種資料典藏概況〉，《漢學研究通訊》37:3（2018年8月），頁18-22。林威杰，〈臺灣法務部調查局庋藏中共檔案及其史料價值〉，《二十一世紀雙月刊》190（2022年4月），頁125-138。
[5] 本院院士陳永發先生撰寫Making Revolution: The Communist
Movement in Eastern and Central China, 1937-1945與《延安的陰影》二書時，即大量參考調查局特藏檔案。Yung-fa Chen, Making Revolution:
The Communist Movement in Eastern and Central China, 1937-1945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6). 陳永發，《延安的陰影》（臺北市：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
[6] 紅色中華通訊社早在1931年即發行《無線電材料》，是中共首次應用無線電技術抄收海內外電訊，供蘇區中央局和紅軍高級領導決策參考，被視為中共內參刊物最早的雛形。《無線電材料》於1942年更名為《參考消息》。
[7] 〈介紹”速成識字法”〉，《人民日報》，1952年1月6日，第3版。
[8] 宋永毅，〈導言：新華社《內部參考》的歷史價值和功能流變〉，載於《新華社〈內部參考〉（1949-1989）》數據庫（2025年）。
[9] Daniel Leese, "The CCP Information Order in the Early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he Case of Xuanjiao Dongtai," Modern China 49, no. 2 (2023): 141-142. 周俊，〈中国共産党の「耳目」―新華社の『内部參考』の起源、構造及び機能（1949–1954）〉，《アジア研究》第67卷第3期（2021年7月）：29、33。
[10] 黃正楷，〈1950年代中共新華社《內部參考》的功能與轉變〉，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11] 周俊，〈中国共産党の「耳目」―新華社の『内部參考』の起源、構造及び機能（1949–1954）〉：27-28。
[12] 其中包含4個子資料庫：（1）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包括中央文件、指示、公報、領袖和首長講話、重要報刊社論和當年的重要大字報等資料。（2）中國反右運動數據庫1957-： 包括官方檔案、指示、公報、領袖和首長講話、重要報刊社論、右派言論文章和反右運動原始檔案等一萬多篇。（3）中國大躍進-大饑荒數據庫1958-1962：包括官方文件、指示、公報、內部報告、領袖和首長講 話、重要報刊社論等七千多篇。其中50%為中共各級檔案館的內部檔案。（4）中國五十年代初中期的政治運動資料庫：從土地改革到公私合營相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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